27.9.16

2016 柏林音樂節 之四 : 下任總監重返柏林

Kirill Petrenko出線獲選為柏林愛樂的下一任音樂總監,是跌破很多人的眼鏡的。紐約時報就立刻報導了這位只指揮柏林愛樂三次就被團員選為下任音樂總監的指揮家(請點我,這個報導有錯誤,訪談Petrenko的Sarah Willis是吹法國號而不是吹小號的),擊敗了許多樂壇前輩和同輩如Christian Thielemann,Riccardo Chailly,或是Andris Nelsons等人。去年讀到記者專訪雙簧管首席Albrecht Mayer的時候他就有提到,當時樂團成員有在考慮幾個年輕的人選。當時腦中浮現的大概就是Andris Nelsons, Daniel Harting或是指揮世家出身的Kristjan Järvi (他的哥哥Paavo Järvi和爸爸 Neeme Järvi都是知名的指揮家),完全沒想到這位完全不熟的Kirill Petrenko。但是一看到他指揮柏林愛樂演出史克里亞賓的「狂喜之詩」的終段就能完全了解,一個指揮技巧這麼紮實又這麼有音樂性的人,難怪能出線!


Kirill Petrenko指揮柏林愛樂的狂喜之詩,他憑這一小段就值這個位置了

這次音樂節,Petrenko帶領他當家的巴伐利亞國家交響樂團,是自獲選為下任總監後第一次再度踏足柏林愛樂廳。現場也能看到許多柏林愛樂的成員攜家帶眷前來聆聽,譬如我就捕獲野生的大提琴首席Ludwig Quandt (身為有程度的迷妹我並沒有前去打擾要求合照打卡)。


回到音樂本身,Petrenko第一首指揮Ligeti的Lontano就十分驚人。Lontano是一首「無稜無角」的音樂。Ligeti希望藉由一種極度緩慢,完全沒有重音,只靠各聲部之間微分音程的漸變來營造出一種毫無間隙的極致音樂體驗。他在總譜上就寫了如下的註解:

"Die Taktstriche dienen nur zur Synchronisation der Stimmen, Taktstriche und Takeinteilungen bedeuten niemals Betonung; die Musik ist gleichsam fließend zu gestalten, Akzente sind – mit sehr wenigen, besonders angegebenen Ausnahmen – dem Stück fremd. Um Akzentwirkungen zu vermeiden, empfiehlt es sich, sämtliche Instrumenteneinsätze... unmerklich zu spielen."

(不負責任的簡單翻譯:小節線只有讓聲部間同步的作用而沒有任何重音上的意義;音樂必須平順的流動,除了極少數的例外之外,accent對這首曲子而言是陌生的。為了避免重音的產生,建議所有聲部在發出聲音時盡可能的不要引人注意)

一首完全不能有重音的曲子對任何的指揮都是一種極度的挑戰。因為所有的拍點都有可能讓樂手不自覺地在演奏中加入重音。這首Petrenko徒手上場,雙手一擺,就用極度緩慢但卻仍然平穩流暢的動作展現指揮法中最高難度的技巧,用極小的動作和手勢來牽引樂團,任何行家一看就知道是多年浸淫維也納指揮法傳統的高手,無話可說!整首讓人直起雞皮疙瘩,都不知道是因為音樂還是因為他的指揮。

第二首是我很喜歡的小提琴家Frank Peter Zimmermann演出巴爾托克的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巴爾托克這首是寫給他當時單戀的小提琴家Stefi Geyer,但是可憐地巴爾托克在完稿後的一周就被對方寫信表態別再捎信來擾,Stefi Geyer一輩子保有這部作品的手稿,但卻從未演奏過,直到最後才在遺言中才公開這部作品,寫就50年後才正式首演。奇妙的是第一樂章開頭由D-F#-A-C#這個大三和絃再加上七度音的主題。一般正常人在聽到大三和絃上行琶音後會期待的是八度音,這個少八度音一個半音的七度音讓這個主題聽起來就像是期待落空一樣,彷彿巴爾托克早就預料了自己的告白不成。Zimmermann的演出還是一如往常的令人喜歡,慢板地第一樂章完美的展現了音樂裡的委婉,樂句很會拉,充滿小小卻微妙的速度變化捕捉了一種乎喜乎憂的幽微情緒。與第一樂章相對,第二樂章詼謔的快板則是展現獨奏家的技巧。Zimmermann的速度相當快,卻刻意強調了速度上的對比。Petrenko非常厲害的有辦法讓樂團完美的跟著Zimmermann走,必要時甚至會給Zimmermann適當的指示。只有對協奏曲本身有深刻理解的指揮,才能這樣清楚地分辨獨奏與樂團間何時該要分庭抗體,何時是得相互配合,何時又該是誰帶領誰,然後居中協調。木管section複雜的樂句交錯銜接都是完美到讓人起雞皮疙瘩。長笛首席是我看過樂團中數一數二會搖的但是吹得極好無話可說。與Lontano的指揮方法完全不同的是,Petrenko在協奏曲的指揮方式已經十分戲劇化,非常強調音樂當下的方向感,會很適時地用更大的動作推樂團一把,卻也不忘在之後把樂團拉回自己的掌控中。這是我這輩子少數聽過獨奏者和樂團能搭配得這麼好的演出。直到演出過後好幾天腦袋都還會自動飄出第二樂章的旋律。

其實有點不懂為何這場音樂會的顯示圖片(左上角)為花椰菜的好朋友Romanesco

下半場史特勞斯的家庭交響曲,是描述自己幸福的家庭生活。整首曲子的各種動機根本就是種種強烈閃光。與昨晚的樂團比起來,巴伐利亞國家交響樂團真的是好了八個等級,隨便一個solo都是音樂性十足,充分的展現史特勞斯的各種面向,從幽默感到深情款款,當然也不乏英雄式的高潮與身歷險境的危機感。Petrenko的指揮在這裡變得非常戲劇化,有時會整個人跳起來,甚至還會隨著音樂發出炙熱的低吼。雖然動作有時候我覺得有點太過誇張,但給人的感覺卻是一種極度專注的音樂表達。而這正是一個指揮需要傳達給樂團的:用生命來演出。樂團作為一個整體,也非常驚人的對他的所有動作都做出回應(再次強調,是所有動作),柏林愛樂對大多的指揮都沒有辦法回應到這種地步。在不需要戲劇化而需要細膩營造的地方,譬如說是第三樂章的慢板,或是第四樂章的中段,樂團還是有辦法回到極度抒情的模式緩緩吟唱。結尾銅管相當強壯整齊,速度快得相當戲劇化但卻不會讓人覺得草率,所以雖然速度聽得不太習慣,也很難說自己喜不喜歡這樣的詮釋,卻但是還是聽得非常盡興的。


最後的encore他們帶來了歌劇的看家本領,紐倫堡名歌手的序曲,聽到那無比整齊與完美音色的開頭就莫名其妙流淚了。完美的一場音樂會,最後觀眾拍手拍到樂手都下台了指揮還得再上台致謝一次。能在愛樂廳得到如此殊榮的指揮不多,第一次見到是哈農庫特,賽門拉圖指揮布魯克納第九號那場也是,總之寥寥無幾。Petrenko今日的演出當之無愧!慕尼黑三大交響樂團的印花蒐集活動已經完成了兩場,只剩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還沒聽過了。


這大概是今年聽得最爽的一場音樂會。明年三月他回籠柏林愛樂一定要想辦法搞到票堵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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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16

2016 柏林音樂節之三 : 委內瑞拉的管弦樂傳說


杜達美從委內瑞拉出身,過去幾年在歐美音樂界建立起了自己的名聲,擔綱了洛杉磯交響樂團的音樂總監,可說是古典音樂界的傳奇。然而他的音樂會卻常遭歐陸樂評殘酷的抨擊,將他評為
Marketing下的產物。包括我自己在內,也對他上次帶領柏林愛樂給了相當低的評價。即便同時有許多人認為他是個天才,但那些多半是美國人。

這次音樂節考慮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去聽杜達美帶領他本家的委內瑞拉西蒙波麗娃交響樂團,畢竟一張票和慕尼黑三大交響樂團的演出等價,但是為了公平起見,既然我都給了討厭的朗朗兩次現場演出的機會,應該也再給杜達美同樣洗白的機會。再加上曲目很有誠意地端出了梅湘的管絃巨作“愛的交響曲“ ,是我一直很想親臨現場的曲目,所以還是心甘情願地去聽了。

 
在被樂團惹惱前帶著複雜的情緒遠望這棟柏林的新飯店

然而這樂團上半場連第一個音都還沒爆出就惹惱了我。有某位小提琴竟然邊玩手機邊走上台!這到底是哪國的專業?Villa-Lobos的BachianaBrasileiras Nr 2.這種能讓他們充分發揮中南美特色的音樂都演奏得哩哩辣辣毫無生氣。簡單來講樂團根本就沒有幾個人會合奏,整場從來沒有一起開始過,同一個主題三種樂器能有三種articulations,指揮也不會管一下。尤其在梅湘的愛的交響曲這種全長80分鐘的曲子當中,同一動機豎笛長笛小號不斷地以不同的articulations重複演奏,是要聽眾精神分裂嗎?聽得超不爽。再來樂團也沒有樂句的概念,句子吹得斷斷續續讓人害怕下一秒就要斷氣,豎笛首席solo破破碎碎,真不懂他在BBC Proms上可以把Arturo Márquez 的Danzón 2吹得那麼誘人,是覺得在柏林不會被放在Youtube上就可以亂吹嗎,要是是他根本不懂梅湘,指揮也不會教一下?樂團只會演奏長音漸強,不會演奏一邊演奏句子一邊漸強,漸弱也是,都會出現莫名其妙的subito forte或是subito piano。樂團的balance又不好,聲部之間的樂句也不會銜接,簡單來講就是完全不會合奏。唯一令人驚豔的地方是短笛,整場都控制得非常好,他和低音管首席小熊大概是木管當中唯二懂得合奏的,有段兩人合奏的solo無懈可擊,大概私底下有偷練過。另外一個好的地方就是樂章長音漸強的結尾杜達美都處理得相當好,他的fermata都很敢拉到很長很長卻能保持張力不至聽覺疲乏,這相當不簡單,給他按個讚!不過這種全場只能幾次維持10秒的滿足感並無法彌補他指揮動作既不清晰技巧又相當單調的缺點,甚至在第二樂章的愛之歌還讓鋼片琴大放炮。不過梅湘的愛之交響曲真的太偉大,連這種得讓人說三道四的樂團都能讓人聽得津津有味,再加上鋼琴獨奏的部分有非常穩健的鋼琴健將Jean-Yves Tibaudet擔綱,讓人聽得放心很多。

值得一提的是Villa-Lobos 在1930-1945年代所做的一系列Bachiana Brasileiras。這是他在從法國回到巴西後的一系列作品,試圖體現他從小就認為巴西音樂和巴哈音樂之間的關聯(導聆時有講但我沒做筆記就忘了)。但是奇妙的是他竟然在回到巴西之後才譜這一系列的作品,而不是在巴黎。是不是害怕自己對於巴哈和巴西音樂的連結在巴黎會被人潑冷水?


不論如何,Villa-Labos的巴黎經歷不僅對他後來的同鄉造成了影響,他在巴黎時代留下的作品“Choros“被年輕的梅湘譽為“管弦樂法的奇蹟之作“,並將這部作品作為典範來調配愛的交響曲的音響色彩。從這個角度,以及本年度柏林-墨西哥關係推廣的角度看來,選用這兩人的作品作為本場音樂會曲目,其實是相當不錯的搭配。只可惜樂團與指揮的程度和音樂節的其他演出差距實在太遠,失了的精彩,只能用„沒經歷過也不好意思批評“作為補償的藉口。不然現在看風向丟球的樂評那麼多,你也不知道他是拿了誰家的錢,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美國人。

樂團最後還算很有誠意的向舞台後方的觀眾致意
愛樂廳中據說是禁止照相的,但是為何大家都在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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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16

2016柏林音樂節之二 : 向布列茲致敬





今年初,帶領西方音樂界的作曲家兼指揮家布列茲(Pierre Boulez, 1925-2016)辭世了。受他提拔並啟發的鋼琴家Pierre-Laurent Aimard ,邀請了去年擔綱布列茲90歲紀念美國巡迴音樂會的女鋼琴家Tamara Stefanovich在今年的柏林音樂節演出了整晚長達三個半小時的布列茲鋼琴曲目。曲目的順序是依照作曲年份來安排,讓聽眾能夠感受布列茲歷年的變化。

這場音樂會最特別的地方就在於,Aimard和Stefanovich在每一首的開場前都會花個3-5分鐘簡單的介紹一下這首作品,從創作背景到樂曲的架構,並彈奏樂曲的片段來介紹樂曲的元素。對於布列茲這種很難演奏,也很難懂的音樂,是非常棒的導聆。再加上音樂會前30分鐘的導聆也相當深入把這些樂曲都解釋過了一遍,是這次柏林音樂節中得到最多啟發的一場音樂會。

Aimard的琴音一如以往的澄澈並充滿凝聚力,他的演出總是散發出一種極度專注的氣場,讓聽眾也能精神抖擻地跟隨他的音樂。第一首的Douze Notations是布列茲二十歲時的作品。十二首短短的片段反映了影響他少年時期的音樂:像是他和新古典主義Arthur Honegger的太太Andrée Vaurabourg學習對位法,和Olivier Messiaen上和聲學,以及和René Leibowitz學習十二音列的作曲技巧,可說是吸收了二十世紀初各家學派的精隨。也難怪布列茲在回憶早年的時候說道年輕的自己就像隻獵鷲,獵取那些他覺得適合的東西,儘管並不全面,覺得不適合的東西就把他在那裏。Aimard解釋了這首曲子中的每個樂章都有不同的音樂語言,有的像德布西,有的像荀白克,有的則是史特拉文斯基。布列茲就在這些音樂短篇中尋找自己的語言。

 
當晚的曲目

然而才不過一年多的時間,21歲的布列茲就在他的第一號鋼琴奏鳴曲當中完全使用了自己特殊的音樂語言。以抽象的音群和和聲描繪世界的雙面對比,除了強弱長短快慢之外,用不同的音組,音程組和節奏組來調配音樂的顏色和律動,在Aimard的解釋和詮釋下,第一次感覺到這些樂思是如此的清晰。

同樣身為鋼琴家的布列茲,很快的就在第一號鋼琴奏鳴曲之後完成了第二號的鋼琴奏鳴曲。這部四樂章的作品是完全遵照貝多芬Hammerklavier-Sonata的奏鳴曲式。根據布列茲的說法,參考這種形式是古典主義在他身上最後的殘餘。他用完全抽象且無主題的方式重新詮釋了第一維也納古典主義,混入超現實主義的文學想像,對音符註記了如“剁碎且殘酷“及“粉末化的音響“的等等抽象形容,並有許多極度高難的炫技華彩片段讓聽眾目眩神迷。以至於這首得到了眾多鋼琴家的青睞。Stefanovich的演出相當精采幾乎毫無間隙,但同一台鋼琴,就聽得出她和Aimard的音色的差別。Aimard的音色較為豐滿凝鍊,Stefanovich則比較奔放絢爛,卻感覺少了沉思。實在不知道為什麼可以有這麼大的差別。

幾年之後,32歲的布列茲創作了第三號鋼琴奏鳴曲。第三號鋼琴奏鳴曲可以依照演奏者的習慣與喜好而演奏。布列茲將這首作品比喻為一個城市的地圖,而演奏者則是帶領聽眾遊覽這個城市的市民。每個市民都有自己的喜好和習慣在這個城市裡遊覽交通。城市本身不會改變,卻會因為遊覽者的不同路線而產生新的感受。是非常棒的想法。Aimard可說是聽眾當晚的導遊,用他的方式讓我認識這首曲子。細節其實記得不多,但仍然相當享受。

下半場的第二首是個為鋼琴比賽創作的作品Incises,極度困難卻又酷炫的曲目。有一點點極簡主義的味道在,利用大量的快速音群小動機在不同的音上重複,極富節奏感和張力的作品在Stefanovich那驚人的爆發力之下只能說是一場完全的聽覺震撼,無法想像鋼琴能以極度抽象的音樂用一種幾近精神分裂的方式緊緊地抓住聽眾的耳多。具有類似效果的大概只有普羅高菲夫的鋼琴作品,但普羅高菲夫還是相當具象有跡可循的作品,布列茲的這首Incises只能說是一種極致的體驗。

最後一首是寫給雙鋼琴的Structures pour deux pianos的第二書,很有趣的是曲子要求了兩個獨奏者之間的相互溝通,來決定現在該獨奏還是齊奏。其實很像第三號鋼琴協奏曲的概念,但是同時需要兩個鋼琴家現場的直接溝通。所以就看見Stefanovich和Aimard在舞台上幽默的比手畫腳不斷丟球。一方扮演守著秩序的角色引導樂曲的架構,另一方則不斷地以自由地cadenza片段來打斷對方的秩序,非常有趣。


整場結束後觀眾的反應相當熱烈,也因為許多聽眾都是職業的音樂人。為時三個半小時的現代音樂會相當不容易,對演奏者和聽眾都是很大的挑戰。但是鋼琴家對布列茲的敬意與眷戀,讓整場音樂會顯得格外動人且有紀念意義。是一場會記住一輩子的音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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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柏林音樂節之一 : 茱莉亞費雪和伊凡費雪


柏林音樂節一貫的傳統就是有很多二十世紀的音樂,並由一個統一的標題做為中心主題來貫穿為期19天的音樂節。今年的主題是“紊亂的秩序“ (Tobende Ordnung),並配合柏林於2016致力發展德國與墨西哥關係的計畫,演出了很多與墨西哥相關的作品。譬如開場Wolfgang Rihm依法國超現實劇作家Antonin Artauds的詩作“Tutuguri“譜成的交響詩舞(Poème dansé)就是受墨西哥文化影響的作品。而Antonin Artauds的文字就是這次音樂節主題的由來:

„Alles muss haargenau in eine tobende Ordnung gebracht werden“
(全部都得毫髮無差地被放入一個紊亂的秩序中)

這樣的精神就在第一場音樂會當中得到了體現。我最喜歡的指揮家之一伊凡費雪帶來了韓徹的小提琴夏康舞曲Il vitalino raddoppiato (雙倍的Vitali),加上布魯克納的第七號交響曲。
給小提琴的夏康舞曲是根據十七世紀的義大利作曲家Tomaso Vitali的作品為根基發展出來的。名為雙倍的“Vitali“代表了這首作品是韓徹把自己對Vitali音樂的詮釋直接混入Vitali的作品當中的產物。曲子的開頭直接引用Vitali夏康舞曲的旋律,幾乎是完全和諧的義大利文藝復興末期風格,但緩慢地在一個接一個的變奏中混入Henze本人的元素,用了二十分鐘的時間直到cadenza,Henze本人的音樂已經完全淹沒了原本Vitali音樂。不得不說韓徹選用夏康舞曲這種變奏曲式來做這樣的安排是非常完美的,根據原本的曲調漸進地加入自己的音樂,慢慢抽去Vitali的元素,最後只剩Henze自己詮釋Vitali的音樂,所以取名為雙倍的Vitali。夏康舞曲不斷重複的性質,元素漸進轉換都是看似相當有秩序的安排,如同布魯克納交響曲工整的四樂章一般,但卻天馬行空的把各種元素紊亂卻毫髮無差地放入這個秩序的架構中。

Konzerthausorchester不愧是柏林的一級樂團,近幾年在伊凡費雪的帶領下又持續的進步,當天的演出相當令人滿意,就只可惜木管不是樂團最好的陣容。最明顯的就是一部長笛派了個臉生的亞裔年輕男生上陣,音色沒特色就算了,很多時候很想賞他一巴掌說他吹的是布魯克納不是風流寡婦,沒人叫他可以自以為吹得很俏皮,也沒人叫他vibrato。伊凡費雪大概管過但也知道很多長笛可能都是天性難改,以致成了整場音樂會最大的敗筆。
音樂會導聆的是Olaf Wilhemer,特別強調了茱莉亞和伊凡兩位費雪沒有直接的親戚關係,很可愛。茱莉亞費雪的音色和技巧雖然都相當完美,但是整體的速度讓人覺得有點太快了,許多曲折委婉的細膩之處太過直接,少了點呼吸與令人遐想的空間,真的非常可惜。為了讓獨奏佔主導地位,許多樂團的細節都相當壓抑,而不是我心目中理想分庭抗體的平衡,很可惜。

下半場是我第一次聽伊凡費雪指揮布魯克納的交響曲。看過許多知名的指揮家現場詮釋布魯克納,從祖賓梅塔到Christian Thielemann,對於聽慣伽利畢達克的我通常都不是特別滿意,除了上次拉圖演出第九號之外。所以這次抱持著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聽著下半場。但是伊凡費雪完全沒讓人失望,他對音樂不慍不火的處理恰到好處,該長的長該短的就短,從頭到尾都以一種非常舒服地方式保持著音樂的張力。不似拉圖那種試圖在音樂中加入各種小表情來維持趣味與新鮮感的做法,伊凡費雪以最平白卻最困難的作法詮釋了大多指揮難以駕馭的布魯克納,博得我心目中在世最偉大的指揮家的地位。


音樂會前愜意地和朋友趁著午後去喝了兩杯啤酒,這才是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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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16

柏林音樂節 – 序曲

五年後,我還是最喜歡這張

五年前我重返柏林的第一個晚上,就在音樂節見到了Wolfgang Rihm。還有一個長夜,還聽見了他的內心話,然後於下一場音樂會前與他告別。這是成了我這幾年來斷斷續續對九月柏林音樂節魂牽夢縈的每一個細節。為了避免遺忘,寫了些東西,養成了寫音樂會心得的慣習。即便幾年過後的風月已變,還記得為他寫下幾句話,終結了我紊亂的一四年:

“柏林音樂節總是在這個如此令人迷惘的九月
時間流逝在鑲燙過的領角與拋光後的獸皮之間
令人煩躁不堪的九月,暗夜深處痛苦與狂喜的嘶吼與呻吟交響共鳴
而我又再次一個人了

與他的最後一次已是整整三年前了,同是在柏林音樂節
鼻中還飄著他手煮咖啡的芳香,你我生命的交錯已不再今日的維度上
下個節氣還沒到來,是有些空間錯亂“


轉眼間又是兩年,即便人生又是幾度遭逢鉅變,回頭看這些字句還是那麼的貼切,才讓柏林音樂節成了我慣常的藉口與祭典。年復一年,已不知道是種儀式還是慣習,一種需要用毛衫與獸皮、交響與重金之間的極端對比來拉扯自己直到瀕臨崩潰邊緣,才能證明自己活著的慣習。


這是我的柏林音樂節。讓我迷惘的不是九月,而是圍繞於九月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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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16

Festival Radio France 2016 (2)



Lundi 18 Juillet 2016

Ferhan & Ferzan Önder, pianos
Martin Grubinger Jr. percussions
Martin Grubinger Sr. percussions
Alexander Georgiev, percussions


FAZIL SAY né en 1970
Wintermorgen in Istanbul pour piano à quatre mains

TAN DUN né en 1957
The Tears of nature, concerto pour percussion (2012)
Arrangement pour 2 pianos et percussions de Martin Grubinger senior
Création frança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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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kapi
Musique de l’Empire Ottoman des XVIème et XVIIème siècle
d’après le Livre des Sciences de la musique de Dimitri Cantemir

Makäm-i Sûri Semâ’î - Dimitri Cantemir (Empire Ottoman)
Punxa, Punxa - Séfarade (Turquie)
Nacimiento Y Cocacion De Abraham – Séfarade (Turquie)
Altim tasta gül kuruttum - Nimet Hanim (Empire Ottoman)
Una matica de ruda - Séfarade (Balkans)
Üsküdar (Empire Ottoman)
Numi, numi yaldati (Palestine)


Canticum Novum
Gülay Hacer Toruk, chant
Emmanuel Bardon, chant
Aliocha Regnard, nyckelharpa, fidula
Emmanuelle Guigues, vièle
Ourania Lampropoulou, kanun
Philippe Roche, oud
Isabelle Courroy, Flûtes Kaval
Ismaïl Mesbahi, percuss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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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 REICH
né en 1936
Quartet pour 2 pianos et 2 vibraphones (2013)

FAZIL SAY né en 1970
Gezi Park I, concerto pour 2 pianos op.48
Arrangement pour 2 pianos et percussions de Martin Grubinger senior
Création française



我絕對有資格成為Martin Grubinger的忠實粉絲。我不只有追蹤他的Facebook專頁,還在世界各地捧場他的音樂會。三場在Hannover,一場在Hamburg一場在柏林與一場在台北演出協奏曲,以及這次的雙鋼琴。台北場和在Montpellier的這場我都還做第二排。

這場名為alla turca的音樂會又特別有意思。除了請到土耳其裔的雙鋼琴姊妹花Ferhan & Ferzan Önder帶來Fazil Say這位當代土耳其的鋼琴家兼作曲家的作品之外,還在中場加入Canticum Novum 演出了16-18世紀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傳統器樂與歌曲。三個半場演下來加上encore都超過晚上11點了,可說是相當有誠意的一場音樂會。

Martin Grubinger與他的搭檔向來都是讓人目眩神馳,毫無保留地呈現給觀眾打擊樂器的多元樣貌,火力全開時除了炫技之外又伴隨著彷彿天崩地裂的音響震撼,是個視覺與聽覺兼具的音樂饗宴。這次也是一點都不例外,雖然譚盾和Say都不是我喜歡的作曲家類型。他們的打擊協奏曲都是走聽過之後不會記得甚麼旋律只會記得花招很多的風格,所以聽完後的印象也就是很酷炫花招很多而已。譚盾的協奏曲在感官已經飽和後甚至還會覺得有點無聊。相較之下,中間場的土耳其古典音樂就讓人印象深刻。近東的元素明顯,民族樂器特有的accent和articulation都相當迷人,即便有時候同樣的旋律不斷的重複既無轉調也無太多配器上的變化難免讓習於古典曲式的人得嫌形式上有些過份單調,但因為新奇的音響效果與各種旋律上誘人的轉折,還是常常有種希望樂曲不要結束讓我能不斷的聽下去的感覺。可以說是這場音樂會最大的收穫。

音樂會結束後Önder姊妹用了也不慎流利的英文表達了音樂無國界的觀點,並提醒大家最近在土耳其發生的種種恐怖攻擊事件。也許有人會問音樂既然無國界為何要牽扯到政治,但是如果沒有當年鄂圖曼土耳其強勢又穩定的政局,我們又如何能在今夜體會到當時豐饒的音樂文化。

Festival Radio France 2016 (1)


在法國第一次參加音樂節的第一場音樂會

Mardi 12 Juilett 2016

MAURICE RAVEL 1875-1937
Concerto pour piano en sol Majeur 


HECTOR BERLIOZ 1803 1869
Symphonie fantastique opus 14
Épisode de la vie d’un artiste en cinq parties
Rêveries – Passions
Un Bal
Scène aux champs
Marche au supplice
Songe d’une nuit de sabbat

Lucas Debargue piano
Orchestre National du Capitole de Toulouse
Tugan Sokhiev direction remplacé par Andris Poga

久居北德,深知已被各大知名交響樂團給寵慣。法國的交響文化本就不如德奧深遠,即便有白遼士這樣樹立交響配器典範的一代宗師與拉威爾等開創印象樂派的一眾奇人,到了二十一世紀,樂團的程度也還是難與德奧相比。搬到南法以後,有時實在很想念北德的一流樂團。每每如此,只好灌輸自己不過是來這兩年,享受南法的陽光沙灘山和水。

南法絕美的陽光

然而這次法國廣播音樂節(Le Festival Radio France Montpellier)的樂團和曲目不但一點都沒讓我失望,反而讓我驚豔!

第一場就是號稱法國三大樂團之一的Orchestre National du Capitole de Toulouse與我最愛的俄國指揮家Tugan Sokhiev演出全場法國經典曲目。Sokhiev詮釋的俄國曲目向來都是經典,但法國曲目卻未讓我太過驚豔。我只聽過他上次帶領柏林愛樂演出Albert Roussel的Bacchus et Ariane。總之還是很期待這套曲目,尤其是拉威爾的鋼琴協奏曲更是許多古典樂迷心中的摯愛。再加上這次擔綱獨奏者的Lucas Debargue是去年在柴可夫斯基鋼琴大賽一夕成名的音樂奇葩,未聽已讓人充滿期待。可惜的是Sokhiev這次生病沒法來,而由立陶宛的年輕指揮家Andris Poga代陣。

Andris Poga和當今國際上炙手可熱的立陶宛指揮家Andris Nelsons同名同國籍,依年紀看來搞不好還是同學,實際見到後果然相當不錯,都是很正規學院派的好指揮。Poga在這場中指揮幻想交響曲特別讓人驚艷的是,他會明確要求樂團漸強要從低音聲部開始,漸弱要從高音聲部開始的指揮。這相當少見,卻有效的讓他雖為代打,卻還是能有效的控制音樂的層次、平衡和方向感。不知道上次他帶的已故大師Maazel領軍慕尼黑愛樂訪台演出時是不是也用類似的招數。

Lucas Debargue雖然很年輕,但卻沒有許多年輕鋼琴家急於表現的造作,反倒是有點內斂有些拘泥。但整體而言還是把拉威爾的協奏曲演得相當動人。我特別喜歡他談的顫音,有一種特別的溫柔。第一樂章豎琴加上弱音器的那段solo美到令人屏息。樂團雖然有些小失誤,小號的音色也偏悶,大大的減少了曲子本身絢爛的音響效果,但整體而言也算配合得相當好。Debargue的拘泥在大的樂句上就顯得很吃虧,像是第二樂章開頭的獨奏,就沒有阿格麗希那樣的渾然天成。但是到了再現部英國管獨奏的時候,鋼琴作為背景裝飾的三連音美到無話可說,與樂團的平衡恰到好處遊走在似有似無之間,三連音流動的方向感與雙簧管那令人耽溺的旋律的完美融合恰恰突顯了相對之物的共通點,眼淚一直掉,我心中就只有德文的”göttlich”這個字。第三樂章本身就相當精采,只要中規中矩就能讓人滿意,Debargue的表現沒有讓人失望,一掃我心中因為2009年在Hannover目睹獨奏者忘譜指揮掉棒的餘悸。


下半場的幻想交響曲中規中矩,沒有太大的失誤,雖然也沒有太大的驚艷。樂團的音色相當令人舒服,若說柏林愛樂的音色常是銀色的鋒銳利劍,Orchestre National du Capitole de Toulouse的音色就是金黃色蜂蜜,是讓人喜歡的顏色。總之是一場令人滿足的音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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